目录 第三次筛选 · 沉默片段 下一章
第 4 章

第四章 断线的孩子

音频暂未上线

阿织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。

荒原上的食物并不难找——如果你知道去哪里找的话。但阿织只有十七岁,独自在荒原上游荡了两年,她的野外生存技能完全是在犯错中学会的。第一次遇到辐射区时她不知道绕行,结果恶心了三天;第一次遇到铁骨族巡逻队时她不知道躲避,差点被当成间谍抓起来。

每一次犯错都让她变得更聪明一点。但"更聪明"不等于"不饿"。

她蹲在一处废弃建筑的残骸中,翻检着可能藏有食物的角落。这栋建筑在大崩解之前大概是一栋居民楼——水泥墙壁已经酥化,钢筋裸露在外,像一根根生锈的肋骨。阿织在厨房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柜,里面有几罐标签已经完全褪色的罐头。

她用一块石头砸开了一罐。里面的食物已经完全变质,黑色的糊状物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
阿织把罐头扔到一边,继续翻找。

第三个柜子里有一袋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——包装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,但真空状态保存良好。阿织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干硬、无味,但能提供热量。

她嚼着饼干,背靠着墙壁,看着外面灰黄色的天空。

在丝林的时候,她从来不需要担心食物。丝林里的共感族与森林共生,巨树的果实和菌类提供了充足的营养。更准确地说,在丝林里根本不需要"担心"任何事——因为群体的连接会自动告诉你哪里有食物,哪里有危险,哪里有人在等你回家。

连接。

阿织闭上眼睛,试图感受那熟悉的——

什么都没有。

像伸手去抓水。像对着空房间说话。像在一面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脸。

她已经五年没有感受到连接了。五年。对于一个共感族来说,失去连接就像失去了五种感官中最重要的一种。共感族的孩子从三岁开始建立连接,连接是他们认识世界的基本方式。失去了连接,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、空旷的容器。

而阿织就是那个被丢在容器里的孩子。

她睁开眼睛,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

废墟外面是一条被沙尘覆盖的公路残骸。公路两侧散布着各种灾前遗迹——倾覆的车辆、倒塌的电线杆、已经看不清形状的金属结构。阿织沿着公路向南走,朝着她模糊记忆中新洛阳的方向。

两年前离开丝林时,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她只知道不能留在丝林——那些同情的眼神、刻意的回避、还有最令她无法忍受的,是群体连接的边缘偶尔溢出的情感碎片:怜悯。整个丝林的共感族都在怜悯她,而她连这份怜悯都只能以碎片的形式接收。

断线者的痛苦不在于失去连接本身——而在于你仍然能感受到连接曾经存在过的痕迹,就像截肢者仍然能感觉到那条已经不在的腿。

阿织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荒原上的景物开始变化。沙尘覆盖的平原上出现了一些绿色的斑点——灌木和杂草,意味着地下水位在上升。前方有一个小型聚落,由几栋半地下的建筑组成。

铁骨族的哨站。

阿织立刻停下了脚步。她拉低头巾遮住脸,转身准备绕路。铁骨族对其他亚种的态度取决于对方有什么利用价值——共感族在他们眼中毫无用处,既不够强壮也不能提供贸易价值。最坏的情况是被赶走,更好的情况是被无视。

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一阵风送来了血腥的气味。

阿织的残余感知力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就做出了反应——她的皮肤表面微微刺痛,那是共感族感知生物电场的本能。前方有一个人,生命体征微弱,正在大量失血。

她犹豫了三秒钟。

然后朝着气味和感知的方向跑去。

受伤的人是一个旧人——穿着灰色防护服,躺在哨站外围的一条沟渠里。左腿的小腿部分被一块倒塌的墙体压住,防护服被划破,鲜血浸透了沙土。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呼吸急促而浅。

阿织蹲下来,用力推开压在他腿上的石块。她的力气不大,但共感族的体重很轻,她可以利用杠杆原理——在丝林里,她虽然没有连接,但仍然被分配了搭建树屋的工作,那是她唯一觉得自己有用的时刻。

石块被推开了。旧人的小腿上有一道深长的伤口,但没有伤到骨头。

"你……你是……"旧人虚弱地睁开眼睛,看到阿织的脸时露出了一丝困惑。

"别说话。"阿织从背包里掏出一条布带——那是她从丝林带出来的植物纤维编织物,比荒原上能找到的任何布料都结实。她用布带在伤口上方扎紧,减缓出血,然后从废墟中找到一些相对干净的布料,简单包扎了伤口。

旧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。他看着阿织的手法,虚弱地说:"你……学过急救?"

"没有。在丝林里,连接会自动传递这些信息。"阿织没有看他,继续包扎,"我虽然断线了,但身体还记得那些动作。"

"断线?"

"共感族。"阿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——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环形纹路,那是共感族的"连接纹"。已经暗淡了,但仍然可以辨认。

旧人沉默了一会儿。"我叫周远。新洛阳的……外出考察队成员。"

"你一个人?"

"队伍遭遇了沙暴。其他人……我不知道。"周远的声音变得低沉,"我被吹到了这里。腿被砸伤后就没法走了。"

阿织完成了包扎,坐到一旁。"你这个伤口需要真正的治疗。我的处理只是临时的。"

"新洛阳有医生。"周远说,"但我这个状态走不到那里。"

"新洛阳在哪个方向?"

"北边。大约两天的路程——对铁骨族来说。旧人可能需要四到五天。"

阿织看了看周远的伤腿,又看了看北方的地平线。两天。她不能背着一个成年男人走两天的路。

"你能不能联系新洛阳?"她问。

"通讯设备在沙暴中丢了。"周远摸了摸口袋,忽然停住了。他掏出一个小型的金属牌子,上面刻着一行字:新洛阳基因档案馆

"你认识字?"周远看着她。

"在丝林学过。共感族有口头传统,但也会读写。"阿织接过牌子翻看,"这是什么?"

"我的工作证。我在基因档案馆做外勤——负责收集灾前遗迹中的资料。"周远停顿了一下,"如果你能把我送到新洛阳……或者哪怕只是把我的位置告诉新洛阳的人——"

"你认识基因档案馆的人?"

"当然。那是我的工作单位。"

阿织把牌子还给他。"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方长老的人?"

"方长老?他是馆长。"周远有些意外,"你认识他?"

"不认识。"阿织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脖子后面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她断线时皮肤生物电场紊乱留下的痕迹。她听一个曾经在丝林边界遇到过的共感族旅人说过,新洛阳的基因档案馆保存着所有亚种的基因资料,也许——也许那里有人能解释她为什么断线。

"我没办法背你去新洛阳,"阿织说,"但我可以去找人帮忙。这个铁骨族哨站——"

"不要去铁骨族的哨站。"周远摇头,"他们会把你赶走,或者更糟。他们现在和新洛阳的关系很紧张。"

阿织沉默了。铁骨族、旧人、各亚种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——这些她在荒原游荡的两年中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。每一个亚种都在保护自己的领地和利益,而对一个无族可归的断线者来说,哪里都不是安全的地方。

"那怎么办?"她问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小。

周远看着她——这个瘦小的、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共感族女孩。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坚定,和深深的孤独。

"帮我走到前面的公路残骸,"他说,"那里偶尔有商队经过。如果运气好,我们可以拦到一辆铁骨族的商车。"

"铁骨族会帮忙?"

"给钱的话会。"周远从防护服内侧掏出一个小袋子,里面是几枚金属币——新洛阳的通用货币。

阿织看了看那些钱币,然后站起来。"你先休息。我去公路上看看。"

"你一个人?"

"我一个人走了两年了。"阿织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她转身朝公路走去,背影单薄而笔直。

周远看着她消失在沙尘中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腿。

包扎手法很好。很稳。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——至少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。

他靠在沟渠的壁上,抬头看向灰黄色的天空。

荒原上的黄昏来得很快。太阳——那个被尘埃遮蔽的、永远朦胧的光源——正在西沉。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,他需要保持清醒。

远处,阿织的身影出现在公路的制高点上,朝北方张望着。

她看不到任何商队。但她感受到了什么——脖子后面的皮肤微微刺痛,那是她的残余感知力在发挥作用。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,携带着微弱的生物电信号。

不是商队。

是别的什么。

阿织站在公路的残骸上,闭上眼睛,让那丝微弱的感知流淌过她的皮肤。

感觉像是一张网——一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网,正在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向她展开。
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
那个感觉消失了。公路上空无一物,荒原平静如常。

但阿织的手在发抖。

因为在那一瞬间,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——连接。不是来自共感族,不是来自丝林。而是来自更远、更深的地方。

像是有人在海底,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。

而那根琴弦的另一端,连在她的骨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