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铁砂与血
沙暴来得毫无征兆。
一分钟前，荒原上的天空还是那种永恒的灰黄色——大崩解之后，大气层中的微粒再也没有完全沉降，白天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纱。铁山骑在队伍最前面的沙蜥背上，百无聊赖地数着地平线上干枯的电线杆。铁砂号商队一共二十七人，四十二头沙蜥，满载着铁城的金属制品和武器，要去新洛阳换取地下城的水处理元件和药品。
下一分钟，西边的天际线消失了。
不是变暗——是被吞噬了。一道黄褐色的墙壁从地平线升起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商队推来。沙墙的顶部翻滚着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搅动它。
"全员下骑！物资落地！掩护！"铁山的声音在风中撕裂。
不需要他喊第二遍。铁骨族商队的人都是荒原老手，在沙暴中求生几乎是他们的本能。所有人翻身下骑，将沙蜥按伏在地，用厚重的帆布覆盖货物，然后趴在沙蜥身侧，用手臂护住头部。
铁山没有立刻卧倒。他站在队伍最后方，目测着沙暴的距离和速度。
"队长！"副手赵铁的声音从风里传来，"快趴下！"
"来得及。"铁山说。他在计算——沙暴的路径不是正对着商队，如果偏转角度继续增大，他们可能只在边缘经过。铁骨族不怕沙暴，但满载的货物和沙蜥经不起正面冲击。
沙墙距离他们还有三百米。两百米。一百米。
铁山看清了沙暴的面目——不是沙子，而是灰尘和碎石混合的气旋，夹杂着被连根拔起的枯木和金属碎片。风力至少十二级。
"全员抱紧！"铁山终于卧倒，把自己埋在最近一头沙蜥的身侧。
沙暴呼啸而过。
铁骨族的皮肤在风中并不觉得疼痛——增厚的角质层和碳纤维化的骨骼让他们天生就是荒原的孩子。但货物就不同了。铁山听到帆布被撕裂的声音，然后是金属碰撞的闷响。一头沙蜥发出惊恐的嘶叫，试图站起来，被旁边的护卫按了回去。
暴风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。
当尘土开始沉降时，铁山第一个站起来。他的视线范围内一片混沌——原本清晰的商路被沙尘覆盖，地标全部消失。但货物还在，人也在。
"清点！"他朝赵铁喊。
赵铁是个矮壮的铁骨族，比铁山大五岁，脸上的角质层厚得像一层铠甲。他一边咳嗽一边开始清点人数和货物。
铁山朝沙暴来的方向走去。沙暴过后，荒原上总会暴露出一些被掩埋的东西——大崩解前的遗迹、其他商队遗失的物品，偶尔还有尸体。铁骨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：沙暴后的拾荒所得归发现者所有。
他走了大约两百米，在一处沙丘的背风面看到了那辆运输车。
灾前遗物。四轮驱动的电动运输车，外壳严重锈蚀，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。车身上喷涂的编号已经模糊不清，只依稀能辨认出"新洛阳"三个字。
铁山绕到车尾，拉开车门。
腐朽的气味涌出来。车里有一具尸体——不是新鲜的，而是干尸。荒原的干燥空气把尸体脱水保存得很好，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，面容已经无法辨认。从体型判断，这是一个旧人——骨骼纤细，没有铁骨族特有的碳纤维密度。
旧人的运输车怎么会出现在距离新洛阳这么远的荒原上？
铁山在尸体旁边的储物格中翻找。大部分物品已经腐烂或风化，但有一个密封的金属容器引起了他的注意。容器不大，大约手掌大小，表面刻着一串编号和一个他认得出的标志。
方舟生物的标志。一个简约的方舟图案，中间嵌着DNA双螺旋。
铁山拿着容器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。铁城里偶尔会出现方舟生物的遗物——铁骨族在荒原上捡到的各种灾前器物中，大约有百分之一与那家引发大崩解的公司有关。这些东西在铁城的市场上卖不上好价钱，因为所有亚种对方舟生物都怀着同样的情绪：恐惧。
但这次不同。铁山注意到尸体僵硬的手指间夹着一封信——或者说是一张纸。纸张在荒原上比金属更难保存，但这封信被装在一个透明塑封袋里，保存完好。
铁山小心地抽出纸张。
字迹工整但有力，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：
"新洛阳基因档案馆，苏原（收）。 我找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更重要。存储芯片在容器里，请务必亲手交给苏原。 ——方明远"
方明远。铁山不认识这个名字。但"新洛阳基因档案馆"和"苏原"——这些他记得。
铁砂号的商路连接铁城和新洛阳。过去几年里，铁山带队走过这条路不下二十次。他对新洛阳的了解仅限于地下城的外围贸易区——旧人总是让铁骨族商队停在最外层，不让他们深入城区。但铁山知道基因档案馆，那是新洛阳为数不多的对外窗口之一，负责与其他亚种交换基因学资料。
"赫连！"赵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"货清点完了，损失不大，三头沙蜥受了惊需要安抚。你找到什么了？"
铁山把信折好放回塑封袋，金属容器揣进怀里。他没有回答赵铁的问题，而是大步走回商队。
"改变路线，"他说，"先去新洛阳。"
赵铁愣了一下。"新洛阳在计划里是第三站。铁城那边——"
"铁城那边可以等。"铁山拍了拍怀里的容器，"这个不能等。"
赵铁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在铁砂号上，铁山的话就是命令。赵铁跟了他八年，知道这个年轻队长虽然话不多，但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理由。
商队重新整队，调整方向，朝新洛阳前进。
夜里，铁山睡不着。
沙蜥们围成一圈卧在营地上，庞大的身躯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风墙。铁骨族的护卫们裹着毯子，靠着沙蜥取暖。荒原的夜晚很冷——大崩解后全球气候变得极端，白天炙热，夜间刺骨。
铁山躺在自己的位置上，手插在怀里，指腹摩挲着金属容器的冰冷表面。
其他人都睡了。赵铁的鼾声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响亮。
铁山把容器取出来，借着头顶微弱的星光端详。容器有一个旋转锁，需要特定的序列才能打开。但铁骨族的手指力量远超旧人——铁山轻轻用力，锁扣发出一声脆响，松开了。
容器里是一块存储芯片。
芯片的封装面上刻着方舟生物的标志，和一行小字：
"CRISPR-Omega — 辅助系统β — 节点A数据"
辅助系统β。
铁山不懂基因学，但他看得懂"系统"这个词。系统意味着有设计的、有目的的——不是随机的、自然的。
他的父亲死于与深瞳族的冲突。那是一次边境纠纷——铁骨族的商队在夜都附近的山路上被深瞳族的巡逻队拦截，双方因为一块绿洲水源的归属权爆发了战斗。铁山的父亲被一支碳纤维弩箭射穿了胸膛。
弩箭是深瞳族制造的。碳纤维弩箭，专门设计用来穿透铁骨族的角质层。
铁山曾经以为父亲的死是因为亚种之间的仇恨——基因分化让人类变成了不同的物种，物种之间天然就有竞争和敌意。
但如果这一切是被设计的呢？
如果基因分化本身就不是自然的？
铁山把芯片放回容器，锁好，揣进怀里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荒原。
头顶的天空是灰色的——永远看不到星星。大崩解的尘埃遮蔽了一切。铁骨族看不到星星，也无所谓。他们是地面的生物，铁和沙的生物。
但此刻，铁山忽然想起了深瞳族的一个传说——夜民们说，在大崩解之前，人类可以看到满天的星辰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他只知道怀里这块芯片，可能藏着比星空更大的秘密。
"护送到手的货就是护送到手的命。"他低声重复了自己的信条，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要去新洛阳。要去基因档案馆。要找到一个叫苏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