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记忆裂缝
乌鸦看到的是线。
无数的线。
从每个人的身体里延伸出来,像蛛丝一样,连接到其他人身上。有的线是红色的,有的是蓝色的,有的是金色的,有的是灰色的。有的线很粗,有的线很细。有的线在发光,有的线在黯淡。
这些线连接着七个人——不,是六个。乌鸦自己没有线。
或者说,TA的线是”负”的。
乌鸦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TA知道自己的名字——乌鸦。但这个名字像是被刻在TA脑子里的,不是TA自己选择的。TA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,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。
TA只知道一件事:TA能看到人与人之间的”关系”。
现在,TA站在走廊的尽头,看着其他六个人。
六个人之间的线密密麻麻,像一张复杂的网。
陈述和温凉之间有一条线——暗红色的,带着”愧疚”的质感。乌鸦不知道这条线从何而来,但它很粗,很亮,说明这两个人之间有很深的联系。
钟摆和何故之间有一条线——灰色的,带着”秘密”的质感。这两个人似乎共享过什么——一段经历,一个秘密,或者一个选择。
米粒和其他所有人之间都有线——但都是浅色的、脆弱的。米粒和其他人之间的联系很弱,说明她是一个孤立的存在。
老年和何故之间有一条线——金色的,带着”理解”的质感。这两个人之间有某种默契,虽然他们似乎刚认识。
而乌鸦自己——
TA没有线。
TA和其他六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连接。
乌鸦是孤立的。完全的孤立。
这让TA感到恐惧。
乌鸦开始回忆。
TA的记忆是碎片化的——像一面破碎的镜子,只有零星的片段。
片段一:一个房间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地板,白色的天花板。房间里有一台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代码。
片段二:一个人。模糊的轮廓,看不清脸。那个人对TA说:”你确定要这样做吗?一旦开始,就不能回头。”
片段三:一个选择。TA的手放在键盘上,按下了一个键。然后——
记忆中断了。
乌鸦不知道那个选择是什么,不知道那个房间在哪里,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但TA知道,那个选择改变了什么。
乌鸦继续观察其他六个人。
TA发现了一个规律:每当有人接近真相时,TA的手就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个”切断”的手势。
不是TA主动做的——而是某种本能。就像膝跳反射一样,无法控制。
乌鸦不知道TA在”切断”什么。
但TA能感觉到,每次TA做出那个手势时,其他六个人身上的线就会微微震动——像被风吹过的蛛丝。
他们在靠近真相。
而TA在阻止他们。
为什么?
乌鸦不知道。
TA只知道,TA必须阻止他们。
但TA不知道TA在阻止什么。
乌鸦的记忆又浮现了一个片段。
片段四:一个孩子。一个很小的孩子,大概五六岁。孩子坐在一个房间里,房间里堆满了玩具。但孩子没有玩玩具——孩子在哭。
孩子在哭,因为孩子被遗弃了。
乌鸦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。但TA能感觉到,这个孩子和TA有某种联系——也许是TA自己,也许是TA认识的人。
被遗弃。
这个词在乌鸦的脑中回响。
被遗弃的孩子。
乌鸦继续观察。
TA注意到老年和钟摆之间有一条线——黑色的,带着”遗忘”的质感。这两个人似乎忘记了什么——一段共同的记忆,一个共同的秘密。
乌鸦试图”读”这条线。
TA集中注意力,把所有的感知都放在这条线上。
然后,TA看到了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年轻的女孩,大概二十岁。女孩站在一条街的拐角处,手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女孩在哭。然后,女孩把婴儿放在了地上,转身离开了。
婴儿在哭。但女孩没有回头。
乌鸦不知道这个画面意味着什么。但TA能感觉到,这个画面和老年有关——因为那条线是从老年身上延伸出来的。
被遗弃的孩子。
老年曾经遗弃过一个孩子。
乌鸦的心——如果TA有心的话——开始加速跳动。
乌鸦又看到了一个画面。
这次是从自己的身上延伸出来的——不,不是”线”,是”负线”。
负线是黑色的,不是连接,而是”断裂”。它从乌鸦的身体里延伸出来,但不是连接到其他人,而是”切断”其他人的线。
乌鸦集中注意力在这条负线上。
然后,TA看到了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房间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地板。房间里有一台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系统——无数的节点和连线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一个人坐在电脑前。那个人的手放在键盘上,正在输入代码。
那个人——是乌鸦自己。
乌鸦看到了自己的手——一双瘦长的手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。屏幕上,代码在一行一行地出现。
然后,那个人按下了”Enter”键。
系统启动了。
那张巨大的网开始运转——节点亮起,连线闪烁,像一个活过来的神经网络。
乌鸦意识到:TA创造了这个系统。
这个”公平试炼”——是TA创造的。
乌鸦的记忆又浮现了一个片段。
片段五:一个选择。
TA坐在电脑前,面前有两个选项:
“启动系统。”
“取消。”
TA的手悬在键盘上方,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,TA按下了”启动”。
为什么?
乌鸦不记得原因了。但TA能感觉到,TA按下那个键的时候,TA的心情是——绝望。
不是愤怒,不是报复,是绝望。
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乌鸦从记忆中醒来。
TA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。
其他六个人围在TA身边——TA能看到他们身上的线在微微震动。
“乌鸦?”温凉的声音。”你怎么了?”
乌鸦想说话,但说不出来。TA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TA只能用手势。
TA举起双手,做了一个”切断”的手势——然后TA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这次,TA不是在本能地”切断”。这次,TA是在”展示”。
“看,”TA想说。”看我在做什么。”
钟摆理解了。
“TA在做那个手势,”钟摆说。”但这次TA是有意识地在做。”
“TA想告诉我们什么?”何故问。
乌鸦又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双手合十,放在胸前。
道歉。
然后,TA做了一个新手势——双手向前伸出,手掌向上,像在”交出”什么东西。
“TA在交出什么?”米粒问。
“也许是信息,”何故说。”也许TA在试图告诉我们TA知道的事情。”
乌鸦点了点头。
TA又做了一个手势——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,另一只手指向老年。
然后,TA做了一个”抱起”的动作。
“TA在指老年,”钟摆说。”然后做了一个抱起的动作。TA在说什么?”
“也许是说老年和某个’被抱起’的人有关,”何故说。
乌鸦又做了一个动作——把”抱起”的东西放在地上,然后转身离开。
“放下,然后离开,”温凉说。”这是……遗弃?”
乌鸦点了点头。
然后,TA指向自己。
“你?”何故问。”你被遗弃了?”
乌鸦再次点头。
走廊里陷入了沉默。
老年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在乌鸦的视野里,老年身上的那条金色的线在剧烈地震动。
“老年,”何故轻声说。”你……遗弃过一个孩子吗?”
老年没有回答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然后,老年开口了。
“是的,”她说。”我遗弃过一个孩子。”
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
“五十年前,”老年说。”我二十岁。我生了一个孩子。但我不想要TA。我太年轻了,我没有能力抚养TA。我把TA放在了一条街的拐角处,然后离开了。”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温凉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我不知道TA后来怎么样了,”老年说。”我从来没有去找过TA。”
乌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。
那条负线——从TA身上延伸出来的那条——在剧烈地震动。
TA是老年的孩子。
被遗弃的那个孩子。
但TA不记得了。TA只记得那些碎片——房间、电脑、选择、绝望。
“所以乌鸦是……”米粒的声音带着震惊。
“我的孩子,”老年说。”也许是。”
乌鸦看着老年——虽然TA看不到老年的样子,但TA能看到老年身上的线。那条金色的线——“理解”的线——在变暗。
“但我创造了这个地方,”乌鸦想说。”我创造了这个系统,把你们困在了这里。”
TA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双手张开,像在展示一个巨大的东西。
“TA在说什么?”钟摆问。
“也许TA在说……TA创造了什么,”何故说。
乌鸦又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,然后把圆圈收紧,像在把什么东西困住。
“困住,”温凉说。”TA在说TA困住了什么。”
乌鸦指着自己,然后指着其他六个人。
“TA困住了我们?”钟摆问。
乌鸦点了点头。
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“所以你是……这个地方的创造者?”何故问。
乌鸦点了点头。
“你创造了这个系统,把我们困在了这里?”
乌鸦再次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米粒的声音带着愤怒。”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乌鸦没有回答。
TA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TA不记得原因了。TA只记得绝望。
“也许TA有TA的理由,”老年说。”也许……是因为我。”
所有人看向老年。
“我遗弃了TA,”老年说。”也许TA恨我。也许TA创造这个地方是为了……报复?”
乌鸦猛烈地摇头。
不是报复。
TA不知道是什么,但不是报复。
TA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双手放在胸口,然后向前推出,像在”给予”。
“给予?”何故问。”你在试图给予什么?”
乌鸦又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方形,然后在方形里画了一条线。
“公平?”何故说。”你在试图给予公平?”
乌鸦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也许。
也许TA创造这个地方是为了”公平”——为了让七个人面对自己的罪,为了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审判。
但TA不记得了。
“所以这一切——“陈述的声音很冷静。”这个地方,这个游戏,这些规则——都是你创造的?”
乌鸦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怎么结束它吗?”
乌鸦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TA摇了摇头。
TA不知道。
TA创造了这个地方,但TA忘记了怎么结束它。
就像一个孩子搭了一座积木塔,然后忘记了怎么拆掉它。
“所以我们被困在了一个连创造者都不知道怎么结束的系统里?”钟摆的声音带着讽刺。
乌鸦低下了头。
TA的手在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愧疚。
“等等,”何故说。”你刚才说你忘记了。但你在试图告诉我们——你在用手势。这意味着你’知道’一些事情,即使你不记得。”
乌鸦抬起头。
“也许你的记忆被封印了,”何故说。”但你的潜意识还在。你的手在做’切断’的手势——也许那不是在切断真相,而是在切断封印。”
乌鸦的手停止了颤抖。
TA开始思考。
何故说得对。TA的手一直在做那个手势——也许TA的手在试图告诉TA什么,即使TA的意识不记得。
“继续做那个手势,”何故说。”让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。”
乌鸦犹豫了一下,然后举起了手。
TA开始做那个”切断”的手势——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第四遍的时候,TA感觉到了什么。
一条线。
从TA的身体里延伸出来,连接到了——
老年。
那条线是金色的,但比其他金色的线更亮,更粗。
血缘。
乌鸦和老年之间的血缘线。
“我看到了,”乌鸦想说。”我看到了我和老年之间的线。”
TA做了一个手势——指着自己,然后指着老年,然后把两只手拉在一起。
“连接,”钟摆说。”TA在说TA和老年之间有连接。”
“血缘,”何故说。”也许TA看到了血缘关系。”
乌鸦点了点头。
然后,TA做了一个新的动作——TA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,然后指向走廊深处。
“TA想继续走,”温凉说。”TA想找到更多的真相。”
乌鸦再次点头。
TA需要找到真相。
关于这个地方的真相。
关于TA自己的真相。
关于”第八个人”的真相。
七个人继续向前走。
乌鸦走在最后面,一直在做那个”切断”的手势。
每做一次,TA就想起一点。
每想起一点,TA就更接近真相。
但更接近真相,也意味着更接近——
TA不知道。
TA只知道,TA必须继续。
即使代价是TA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