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 章

第11章:录音中的谎言

音频暂未上线

温凉视角

声音是温凉唯一的世界。

当她从短暂的休息中醒来时,周围是熟悉的寂静——不是真正的寂静,而是茧房特有的、充满细微声响的”寂静”。她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,听到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键盘敲击声,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。

还有那个名字。

自从老年在过载中静默后,那个名字就像幽灵一样在温凉的听觉世界里游荡。它不是清晰的词语,而是一种频率,一种共鸣,每次出现时都会让她的耳膜产生细微的震动。其他人说他们听到的是不同的发音,但对温凉来说,那更像是某种乐器的泛音——既存在又不存在。

“温凉,你还好吗?”陈述的声音从左边传来,带着关切的颤抖。

“我听到了。”温凉轻声说,”那个名字又出现了。”

“在哪里?”

“流动。”温凉侧耳倾听,”像水流一样,从东边传来。”

她站起身,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在茧房里,声音有着奇怪的物理特性——它们会沿着墙壁流淌,会在拐角处折射,有时候甚至会像实体一样堆积在某个角落。温凉已经学会了用耳朵”看”世界,通过回声的延迟判断空间的大小,通过音色的变化辨别材质的种类。

那个名字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,像是从某个扩音设备里传出来的。

“等等我。”陈述跟了上来。

温凉没有回头。她知道陈述会跟来,因为自从发现加密数据是他自己创建的之后,他就一直处于某种焦虑状态。他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半拍,呼吸也更加急促。

“你觉得那个名字会引我们去哪里?”陈述问。

“不知道。但每次出现都更清晰一点。”温凉停下脚步,侧头倾听,”现在在……右前方,大约三十米。”
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框。门是开着的,声音从里面涌出来,像是被困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。

“这里。”温凉说。

她走进房间,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空间。墙壁的反射率很高,声音在这里会产生多次回声,形成一种奇特的混响效果。更重要的是,她听到了专业录音设备才会有的底噪——那种极低频的、持续不断的电流声。

“这是录音棚。”温凉说。

陈述在她身后摸索着什么,突然”啪”的一声,房间里的灯光亮了。温凉看不到,但她能感觉到光线变化带来的空气流动。

“天哪。”陈述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墙上……全是录音设备。老式的磁带机、数字录音器、还有……”陈述的声音变得结巴,”还有投影仪。”

温凉循着他的声音走过去,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。是磁带机,她能感觉到卷轴的形状和播放键的凸起。

“有磁带吗?”她问。

“有。”陈述的声音从右边传来,”架子上全是磁带,至少有……上百盒。每盒都贴着标签。”

温凉走到架子前,手指抚过那些磁带盒。她的触觉很敏锐,能感觉到标签上凹凸不平的字迹。

“念给我听。”她说。

陈述开始念标签上的内容:”第一次会议,第二次会议,第三次会议……一直到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”第一百二十七次会议。”

“一百二十七次?”温凉皱眉,”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是每天一次会议的话……”陈述没有说下去。

温凉的手指停在某一盒磁带上。标签的触感和其他的不一样,更像是手写的,而不是打印的。

“这盒。”她把磁带递给陈述,”念一下。”

“第七人选择会议,完整版。”陈述的声音变得很轻,”日期是……三个月前。”

三个月前。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进入茧房,或者说,他们不记得自己曾经进入过。

“播放它。”温凉说。

陈述把磁带放进机器里,按下播放键。先是几秒钟的空白噪音,然后是熟悉的声音——是他们自己的声音。

“我们已经讨论了三天了。”这是陈述自己的声音,但比现在的他更加冷静,更加理性,”必须做出决定。”

“我不同意。”这是温凉的声音,带着愤怒和颤抖,”我们没有权力决定谁应该去死。”

“这不是权力的问题,是数学的问题。”另一个声音插进来,温凉花了几秒钟才认出那是何故的声音,”系统的能量只够维持六个人。第七个人必须离开。”

“离开?你说的是静默。”这是米粒的声音,听起来很疲惫,”是死亡。”

“是公平。”乌鸦的声音响起,冰冷而精确,”每个人都有七分之一的概率。这是最公平的方式。”

温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她不记得这段对话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“投票吧。”陈述的声音说,”每人一票,选择你认为应该静默的人。不能选自己。”

“等等。”老年终于开口了,她的声音比现在更加有力,更加清晰,”我们至少应该讨论一下标准。年龄?健康状况?对系统的贡献?”

“没有标准。”陈述打断她,”任何标准都是人为的,都是不公平的。只有随机选择才是真正的公平。”

“随机?”老年冷笑一声,”你管投票叫随机?”

“概率是相等的。”陈述说,”每人七分之一。”

“但结果不是随机的。”老年的声音变得尖锐,”你会投给谁?你会投给你认为最没用的人,或者你最讨厌的人,或者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乌鸦的声音像刀一样切断争论,”开始投票。现在。”

录音里传来一阵沉默,然后是纸张摩擦的声音。温凉想象着七个人在纸条上写下名字的场景——她不记得自己写了谁。

“我先来。”陈述的声音说,”我投给……老年。”

温凉感觉到一阵寒意。

“理由?”乌鸦问。

“年龄。”陈述平静地说,”她的剩余寿命最短,认知额度消耗最快。从效率角度来说,这是最优解。”

“效率?”老年的声音颤抖起来,”你用效率来衡量生命?”

“我用数学来衡量。”陈述说,”这不是个人恩怨,是数据。”

“下一个。”乌鸦说。

投票继续进行。温凉听到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,每一次”老年”出现,她都感觉到空气变得更加稀薄。最后的结果是五比二,老年获得了五票。

“为什么?”老年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,”为什么是我?”

“因为这是最公平的。”陈述的声音说,”每个人都有机会,但概率选择了你。”

“概率?”老年笑了,笑声里全是绝望,”你们管这叫概率?你们明明可以投给别人,但你们选择了我。这不是概率,是谋杀。”

“这是选择。”陈述纠正她,”是系统要求的选择。”

“系统?”老年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温凉的耳朵,”如果死亡是唯一公平的事,为什么是你们替我选?”

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。

温凉站在原地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她不记得这段对话,不记得自己投了谁,不记得老年是如何静默的。但录音不会说谎——磁带上的声音是真实的,是他们七个人曾经说过的话。

“温凉?”陈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”你还好吗?”

温凉没有回答。她在听另一个声音——磁带机还在运转,但已经没有对话了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。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击桌面,又像是心跳。

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她问。

陈述走过来,”磁带还在转,但没有声音了……等等,有声音,很轻。”

温凉把耳朵贴近磁带机。那个声音确实很轻,但很有规律,像是摩尔斯电码,又像是某种编码。

“是老年。”温凉突然说,”这是老年的心跳声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在静默之前,她的心跳被录下来了。”温凉的手指开始颤抖,”他们……他们把她的心跳录下来了。”

陈述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”温凉,你投了谁?”

温凉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不记得,但她可以猜测——从录音里的反应来看,她投的不是老年,但也没有阻止这个结果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”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陈述,是你提出投票的。”温凉转向他的方向,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她能听到他呼吸的变化,”是你提出用投票来决定谁应该去死。”

陈述没有回答。

录音机里,老年的心跳声还在继续,稳定而有力,像是永远不会停止。但温凉知道它已经停止了——在某个他们都不记得的时刻,在某个被删除的记忆里,老年的最后一次心跳被永远地录在了这盒磁带上。

而提出这个方案的人,就站在她身边。

温凉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陈述会如此积极地追踪加密数据,为什么他会如此渴望找到真相——不是为了拯救大家,而是为了找到证据,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是”正确”的,是”公平”的。

但录音不会说谎。

老年的最后一个问题还在空气中回荡:”如果死亡是唯一公平的事,为什么是你们替我选?”
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答案就在陈述的沉默里。

温凉关掉录音机,房间陷入真正的寂静。但她的耳朵里还回响着那个问题,还有老年的心跳声。她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再也无法用同样的方式看待陈述,看待这个曾经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。

因为她听到了谎言。

在所有的声音里,最清晰的谎言。


章末悬念:老年最后的声音”如果死亡是唯一公平的事,为什么是你们替我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