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都市游戏

一

第二天一早，林默坐上了去城北的公交车。

叔叔林建国的五金店在城北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，叫”建国五金”，开了快二十年了。店面不大，门口堆着各种管件和五金工具，招牌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色。

林默小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长大。叔叔家住在五金店楼上，两室一厅，房子旧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叔叔没有结过婚，一个人把林默拉扯大，供他读完了大学。

林默一直觉得叔叔是个简单的人——老实、本分、沉默寡言。除了打理五金店，就是在家看看电视，偶尔喝点小酒。他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，也从来不谈林默父母的事。每次林默问起，叔叔就岔开话题，或者说”你还小，以后再告诉你”。

后来林默长大了，也就不再问了。

但今天，他必须问。
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城市，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旧楼。林默靠在座椅上，脑子里反复想着陈志远教授的话——“你的叔叔，他可能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
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昨天记下的笔记。录像带、记忆植入、”都市游戏”组织……这些词语像一块块拼图碎片，散落在他的脑海里，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
而叔叔，可能是那个能帮他拼上最后一块的人。

二

建国五金店的卷帘门半开着，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林默弯腰走进去，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。店里还是老样子，三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，地上堆着成箱的螺丝和管件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，正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账本。

“叔。”林默叫了一声。

林建国抬起头，看到林默，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。他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老得多，五十出头的人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

“来了？吃饭了没？”

“吃了。”林默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，”叔，我有事想问您。”

林建国放下账本，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从包里拿出那盘录像带，放在柜台上。

“叔，这是什么？”

林建国盯着录像带，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发抖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账本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“你从哪里找到的？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
“在一个受害者的遗物里。”林默说，”叔，录像带里有我。七八岁的我。和其他十一个孩子坐在一起，被人控制了意识。”

林建国闭上了眼睛。

“叔，”林默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”我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
三

林建国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店后面的小储物间里，翻找了一会儿，拿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很旧，上面锈迹斑斑，用一把小锁锁着。

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，掏出钥匙，打开了锁。

“有些事情，是时候告诉你了。”他说。

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林建国从盒子里拿出一沓照片，放在林默面前。照片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曲。林默拿起第一张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，大概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白色T恤，站在一个操场上。他的旁边站着一男一女，男的高大英俊，女的温柔漂亮。一家三口，笑得很开心。

那个小男孩是林默。

他认出了自己，也认出了那两个大人——那是他的父母。

林默的记忆里没有父母的样子。叔叔告诉他，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，车祸，连照片都没留下。林默一直信以为真。

但现在，照片就在他手里。

“叔，”他的声音发抖，”您说爸妈没有照片……”

“我骗了你。”林建国的声音很低，”我怕你看到照片会问问题，而那些问题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”

四

林默一张一张地翻看照片。

有父母抱着婴儿时期的他的，有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的，有一家三口在公园里野餐的。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刀，扎进他的心里。

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这些。

“叔，”他放下照片，”我爸妈到底是怎么死的？”

林建国点了一根烟，深吸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变得模糊。

“车祸。”他说，”但不是普通的车祸。”

林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你小时候，”林建国缓缓开口，”被一个组织选中过。”

“什么组织？”

“他们没有告诉我名字。”林建国说，”他们只是说，你有特殊的天赋，想培养你。你父母一开始很高兴，以为是什么好事。后来发现不对劲，想把你带回来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
“来不及？”

“他们不让走。”林建国掐灭烟头，声音发苦，”你父母带着你跑了几次，都被他们抓了回去。最后一次，你父母决定报警，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了车祸。”

林默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
“是他们干的？”

林建国没有回答，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
五

林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父母不是死于意外，是被谋杀的。

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，压在他的胸口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“叔，”他的声音嘶哑，”那我呢？我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
“车祸的时候，你不在车上。”林建国说，”你父母把你提前送到了我这里，说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，让我带着你远走高飞。”

“所以您就带着我搬了家？”

“对。”林建国点头，”我关了原来的小店，带着你来到这个城市，改了名字，重新开始。我告诉所有人你是我侄子，父母出车祸死了。没有人怀疑。”

林默低下头，盯着那些照片。照片里的父母笑得那么灿烂，完全看不出他们正身处危险之中。

“叔，”他抬起头，”那个组织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林建国从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，放在柜台上。

是一个黑色的信封。

和林默收到的一模一样。

六

林默盯着那个黑色信封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这也是……”

“这是从你父母的遗物里找到的。”林建国说，”车祸之后，我去收拾他们的东西，在你父亲的抽屉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
林默颤抖着打开信封。

里面是一张卡片，和他收到的那张格式一样，但内容不同：

欢迎加入都市游戏。

你的编号：007。

游戏已经开始，无法退出。

“都市游戏。”林默念出这三个字，浑身发冷。

陈志远教授说的那个组织，果然和父母的死有关。

“叔，您知道这个游戏是什么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建国摇头，”我只知道，你父母曾经试图阻止他们，但失败了。后来我就带着你躲了起来，希望他们找不到我们。”

“但他们找到了。”林默说。

林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林默拿出自己收到的那个黑色信封，放在柜台上。两个信封并排摆在一起，像是两道催命符。

“我前几天收到的。”他说，”同样的信封，同样的卡片。”

林建国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他们找到你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”这么多年了，他们还是找到你了……”

七

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林默和林建国面对面坐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两个黑色的信封摆在柜台上，像是两只沉默的眼睛，注视着他们。

“叔，”林默终于开口，”您还知道什么？”

林建国摇了摇头：”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。你父母没有跟我说太多，他们怕连累我。”

“那这个呢？”林默指着盒子里的东西，”还有别的吗？”

林建国犹豫了一下，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封信。

信封上没有邮票，没有地址，只有三个字——“林建国”。

“这是你父母出事前一天给我的。”林建国把信递给林默，”让我在你长大以后再看。我看了，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。”

林默拆开信封，展开信纸。

信是手写的，字迹很工整，但能看出来写得很匆忙，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水渍晕开了，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
建国：
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们已经不在了。

小默就拜托你了。不要让他想起来，不要让他去找那个组织。他们说游戏会继续，说小默终究会回到游戏中。但我不信，我绝不让我的儿子成为他们的玩物。

如果有一天，小默自己发现了真相，请告诉他，他的父母很爱他，愿意为他付出一切。

还有，小心”001号”。他是第一个参与者，也是最危险的一个。

永远爱你的弟弟、弟妹

林默的手在发抖。

“001号？”他抬起头，”001号是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建国说，”你父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。”

八

林默把信折好，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
“叔，”他说，”我得走了。”

“你要去哪？”林建国紧张地站起来。

“我得查清楚这件事。”林默说，”他们杀了我父母，现在又找上了我。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。”

“小默，你不要冲动。”林建国抓住他的手臂，”那些人很危险，你父母都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打断他，”但我没有选择。那个游戏已经开始，我退出不了。”

他拿起两个黑色信封，装进包里。

“叔，您自己也要小心。”他说，”如果他们找到了我，也可能找到您。”

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，”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林默转身走出五金店。阳光刺眼，他眯了眯眼睛，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钟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。

街对面的电线杆下，站着两个男人。

他们穿着黑色西装，戴着墨镜，面无表情，像两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。林默看不清他们的眼睛，但他能感觉到，他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。

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装作没有看到，转过身，朝反方向走去。

他没有回头，但他能感觉到，那两个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，像两根无形的线，牵在他的背上。

九

林默走了两条街，才敢回头看。

那两个人不见了。

但他知道，他们没有走远。他们只是不想被发现而已。

他加快脚步，穿过几条小巷，绕了好几个弯，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，才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。

车上人不多，林默坐在最后一排，把今天了解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一、他小时候被一个组织选中过，父母因为试图阻止而被杀害。

二、那个组织叫”都市游戏”，他的编号是007。

三、有一个”001号”，是第一个参与者，也是最危险的人。

四、他的记忆是被人为抹去的。

五、那个组织说”游戏会继续”，而现在，游戏真的开始了。

六、有人在跟踪他。

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，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还有太多空白，太多疑问。

001号是谁？

游戏的规则是什么？

他们的目的是什么？
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城市，窗外的景色从破旧的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。林默靠在座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他太累了。

十
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
林默走上楼梯，掏出钥匙，准备开门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门上的东西。

一张白色的纸条，用透明胶带贴在门上，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
林默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四下张望，楼道里空无一人，只有远处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。

他撕下纸条，展开。

纸条上是打印的字，没有手写的痕迹：

第二关：找出其他参与者。

时间：72小时。

失败代价：你叔叔的生命。

林默的手开始发抖。

他猛地转身，冲下楼梯，跑出小区，朝叔叔五金店的方向狂奔。

他跑了一条街，又一条街，直到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痛。他停下来，弯腰喘气，掏出手机，拨通了叔叔的电话。

电话响了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……

没有人接。

林默的血液瞬间凉透了。

他又拨了一遍，还是没有人接。

第三遍，第四遍……

第五遍的时候，电话终于被接起来了。

“喂？”是叔叔的声音，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。

“叔！”林默几乎喊了出来，”您没事吧？”

“我没事啊？怎么了？”林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，”我在看电视呢，手机放在柜台上了，没听到。”

林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

“叔，”他的声音发颤，”您今晚别回家，去朋友家住一晚。”
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别问了，听我的。”林默说，”明天我再跟您解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好。”林建国最终说，”我听你的。”

挂断电话，林默站在街边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道孤独的裂缝，横亘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。

72小时。

三天。

他要在三天之内，找出其他参与者。

否则，叔叔就会死。

林默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。这座城市里，还有多少人收到了黑色信封？还有多少人和他一样，被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游戏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游戏真正开始了。

而他，已经没有退路。

（未完待续）